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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典型的中国南方农民家庭，苏家的子孙，
按照辈分排列成一串，一直排列到我这里。
我粗读诗书，决定记录家族无足轻重的变迁，
是的，无足轻重，无非生老病死。

除了锄头和犁，我的祖辈没有留下一个汉字，

他们自己的名字也都模糊不清。

我能知道的家祖，名字叫做苏文章,

他生活在清朝光绪年间，享年36岁。

我的父亲对苏文章津津乐道，

一直坚信苏家出过文人。

传说家祖人如其名，精通八股，考中了进士，

皇帝龙颜一悦，让他当了七品知县。

命运无常。我的家祖刚刚上任，

忽然染上重疾，身体日渐消瘦，吐血不止。

可怜苏文章，纵然满腹诗书，圣旨在手，

也不免撒手归天，落得个家门不兴。

2．大水

我的家史注定与大水有关，

洞庭湖以南，澧水北岸，

雨水不停，湖水外泻，

土砖做成的房子，经不住雨打风吹。

县志记载，乾隆20年，

洞庭湖淹没了澧阳平原。

大水过后，人烟稀少，荒草丛生，

朝廷让江西人移民到了这里。

民国24年，大水再次来临，

家史对此口传心授。

我的爷爷尚小，他骑在树尖上怒号，

放眼望去，世界一片汪洋。

不过，我出生的时候，

算命先生推测，我注定与水相克，

所以，多年以来，我背井离乡，朝着旱地进发，

一生都在逃离一场莫须有的大水。

3．家病

对于家族病史，我历来饶有兴趣，

每次感冒，我都怀疑肝区或者肺部出现问题，

这样的经验有价值，让我平安抵达今天，

所以，我必须把这样的感受传递给苏家的后人。

许多年以后，我翻阅医书，

认定先祖苏文章的疾病乃是肝炎。

他必定是身如修竹，面黄肌瘦，

他的血管必定爬满了美丽的血吸虫。

而我的爷爷，我认为他患上了肺结核，

道理十分简单，我的父亲通年咳嗽，间或有痰，

1995年，我曾带父亲做过X光，胸片阴影明显，

多亏时代不同，父亲的阴影已经钙化了。

身为苏家的后人，如果我的身体

不继承家病的特点，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如果我不亲身积累防治这些疾病的经验，

又如何对得起我的孩子？

4．爸爸降生

爸爸降生的事情记录在下面：

他的母亲富安贵1月嫁到苏家，10月即有身孕，

初八是个好日子，富安贵用牙齿咬断脐带，

对着门外喊道，当家的，是个男人。

对我而言，爸爸降生意义重大，

在此之前，我的爸爸是一种虚无，一种可能，

一旦爸爸降生，我和我的兄弟姐妹，

理所当然地成为一种必然。

不过，我无法理解爸爸的降生为什么如此平淡，

按照戏剧处理的技巧，一个伟人的横空出世，

应该伴随着东方红，太阳升，狗尾巴花唧唧喳喳地开放，

但是爸爸来了，除了奶奶疼痛，没有一点点特殊的动静。

即使是我的爷爷，面对为人之父的喜讯，

依然坐在门槛上，编制草鞋，抽着旱烟。

我能想象爷爷当年的表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那副麻木的德行，跟我没什么区别。

5．先知

爸爸降生的时候，

有几个盲人从门口经过。

他们衣不遮体，满面尘灰，

他们提前知道了爸爸降生的消息。

先知摸索着走进家门，

掐着指头排列卦像，

他们说，啊，这个孩子不寻常，

一定是苏家的福音。

他一定力量过人，

一定有贵人相助，

他一定能活到65岁，

一定能够养活苏家三代人。

对于如此吉祥的预言，

我的爷爷居然无动于衷，

还是奶奶懂得知恩图报，她大声吩咐，

一定要给先知很多布匹和粮食。

6．读书

一岁说话，三岁拣柴，

五岁放牛，七岁种田，

到九岁，爸爸既是庄稼好手，

也是失学儿童。

爸爸的第一个恩人乃是地主苏昭群，

这苏昭群，辖土地百亩，拥粮食万石，

租赁土地，安置就业，懂得积累原始资本，

并对农民的子女教育问题关心有加。

地主说，这孩子九岁了，应该读四书，念五经，

还应该写毛笔字，学珠算，

于是，爸爸高高兴兴进入私塾，

跟着别人念起了人之初，性本善。

当苏昭群被共产党枪毙多年，

爸爸仍然偷偷对后人说，

其实，很多地主勤俭节约，心地善良，

根本没有报纸上宣传的那么坏。

7．梦见狼

1949年，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爸爸第一次梦见狼。

一头黄色的狼，在屋后面一闪，

变成了一张鬼脸。

一个狼身鬼面的东西，

从此进入爸爸的人生。

它让爸爸在梦中大汗淋漓，

虽百般挣扎，却挥之不去。

早上醒来，我的爷爷离开人世，

这偶然的巧合，让爸爸百思不得其解。

他坚持认为，正是这只黄色的狼，

让他在14岁就失去了父亲。

按照科学的观点，爸爸的推测纯属愚昧，

事实是，我的爷爷早已卧床多年，

他的身体日渐消瘦，吐血不止，

他不过死于一场司空见惯的痨病。

8．梅子

一个名唤梅子的女人

走进苏家的大门。

她命里就是我爸爸的妻子，

她生下来就是我的母亲。

我曾经看过母亲的一张老照片，

白土布做的上衣，齐耳短发，

身材弱小，眼睛明亮，微笑可人，

一眼看过去，就是秀气复秀气的江南女子。

为什么母亲愿意下嫁苏家？

理由十分简单：我的母亲14岁丧母，

下有弟妹3人。人生遭遇如此雷同，

以至于爸爸一见她，顿有同病相怜之感。

以后的事实证明，爸爸娶梅子为妻，

成为他幸福生活的起点。

我的母亲一辈子性格柔顺，从不与人争吵，

跟爸爸火暴的性格构成美好的反差。

9．长子

我的奶奶略懂巫术，经过测算，

她认为苏化力命中不能拥有长子。

当梅子有孕在身，奶奶天天点香拜佛，

祈求苏家的第一个孙子是个女孩。

事与愿违。苏宏文呱呱坠地，

他的两腿之间分明是一条柔软的阴茎。

他身体过度瘦弱，居然只有5斤，

他的皮肤苍白，头发又少又黄，谁看了都心疼。

盲人先知从门前经过，

这一次，他们一致保持沉默。

一个年轻的盲人口无遮拦

他说这孩子活不过30岁。

但是爸爸对此浑然不信，

初为人父，逢人就笑，

他经过仔细观察，发现这孩子眉清目秀，

灵牙俐齿，分明继承了先祖的文韬。

10．自画像

相当长时间，爸爸对我无比失望。

据传我从母亲肚子爬出来后，没有哭声，

爸爸十分恼火，一巴掌扇过来，

尽管他用力很猛，我依然保持沉默。

更让爸爸失望的还在后面，

一直到5岁，我竟然不会说话。

这样不幸的消息迅速传遍村村寨寨，

以至于爸爸到处自嘲：苏家出了一个傻瓜。

往事不堪回首，我试图以大智若愚自慰，

但直到今天，我的大智慧并未出现。

唯一可圈点的是，一双眼睛曾经骗倒众多少女，

硕大的鼻子，让无数半老徐娘想入非非。

多年以后，我衣锦还乡，

乡亲们围着我左看右看，问寒问暖，

他们实在不明白，一个必须摸到门闩才会说话的傻瓜，

居然能够养活自己，怎么还能搞到女人？

11．小青

秉承家传，爸爸继续重男轻女，

在他眼里，男人总比女人聪明。

虽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但爸爸依然我行我素。

我的妹妹小青是第一个受害者，

小学刚刚读完，即被父亲叫停。

人家的妹妹走在上学路上，

小青已经成为插秧的好手。

我记得高考那年，

小青抱着一罐咸菜去看我，

30公里路，她一路走来，

见了我就说一句话：好好读书。

事隔多年，我替妹妹大喊不平，

爸爸一脸苦笑，无话可说，

妹妹抢过话来，说不怪爸爸，

只怪自己读书成绩不好。

12．小芳

35岁，爸爸的事业如日中天，

到10月，他的最后一个孩子来到人间。

这是一个乖巧的女儿，她的皮肤、鼻子和嘴唇，

与爸爸几乎没有区别。

小芳出生的故事记录在下面：

这一年，爸爸在外地修筑公路，

天亮之前，母亲开始巨疼，

便吩咐她的两个儿子去喊接生婆。

小芳出来时，几乎停止了呼吸，

母亲难过万分，乞求接生婆救救孩子。

这个好心的接生婆姓王，她又吹又吸，

忙碌几个小时，终于让孩子哭了起来。

这迟来的收获让爸爸感慨万千，

我记得当时，他坐在屋檐下哈哈大笑，

他说他的父亲35岁离开人间，自己35岁喜得女儿，

说明自己身体强壮，苏家青出于蓝胜于蓝。

13．听爸爸讲那过去的事情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了饥饿的歌声。

我们的脖子上系着红领巾，

听爸爸讲那过去的事情。

解放前，爸爸没有土地，全部生活都在两只手上，

汗水流进地主的土地，爸爸难得吃到米饭。

冬天的风雪狗一样叫，爸爸穿着破烂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