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1-23

    你能飞到天上去 - [随笔]

          我一直不能忘记叶培昌,是因为我在犯男女作风问题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替我辩解,说一个男人搞个把女人,算不得什么大错误,犯不着上纲上线,毁了年轻人的前途。
          这都是15年前的事情,我被报社除名,打回原籍。事情过去差不多1个多月了,正在万念俱灰之际,培昌来看我。 我十分高兴,从小卖部拿了一瓶德山大曲,在小酒馆炒了一份啤酒鸭,又把我们共同的朋友、当地的音乐人邓贵午喊了过来。 本想三个人好好醉一回,不料培昌却不沾酒,还责怪我不应该花这个钱,来就是要看看我。他说他才知道我被报社除名的事情,觉得非常遗憾,一个男人搞个把女人,算不得什么大错误,让我别太自责。他还说打算去找报社的领导说一说,看看是否还有补救的办法。
          培昌这么说,是出于真心,因为报社的社长兼总编,是他的弟弟。培昌说他很少找弟弟做事情,这次为我的事情开口说话,弟弟应该会给他一个面子。 我分外感动,但劝他别说了,事情都已经过去,我再回报社上班,也没有什么意思。 培昌笑了,说男子汉,好马不吃回头草,也对。
          我苦笑,事实上我是觉得培昌找他弟弟为我求情,肯定没有效果。我所了解的培昌的弟弟,叶社长,是个非常严肃的人。我第一次见他,正遇到他拿着当天就要出版的报纸清样发脾气,头版记者不小心把市委书记的一个讲话写走了样,责任编辑也没有看出来,叶社长在审版时发现了,立即召开会议,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知道不知道,这是庞书记的报纸,不是你我的报纸”。 我东窗事发之后,他倒是没有大发脾气,只是说,这样的事情出现在党报机关,影响了党报的声誉,走人就是了,不用过深追究。
          培昌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拍拍我的肩,要我别记恨,他弟弟其实是个不会逢迎的人,这辈子当不了大官的,都不容易。
          日子慢慢地过去了,培昌对我的关心始终不断。大概2年以后,我忽然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当了一本文学杂志的主编,让我邮寄一些诗歌和评论给他,他有权力把稿子发出来。我当然十分开心,说我正好有事情去城里,顺便把稿子给他送去。 过了2天,我走进培昌的办公室,他很高兴,立即带我去他家里坐。在他的书房里,我仔细看他的藏书,他则站在窗户边上和我说话,他告诉我这是单位新分给他的一套房子,虽然在8楼,高了一些,但从书房往外面看,景色不错,适合读书。我走到窗边看了看,一条刚修好的马路看上去很整齐,马路的另一面,是一片巨大的鱼塘,树、荷花、少量的浮萍,的确有赏心悦目之感。培昌感叹,混到50岁,终于有了这套房子,看看书,偶尔望望景色,人生也知足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培昌,不久我就离开常德,去了北京。这些年,我两眼一摸黑,胡乱闯荡,虽然会想起他,无奈生活艰难,事业暗淡,总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去看看他。2005年夏天,我给邓贵午打了个电话,问起培昌的情况,不料邓说,培昌已经去世几年了,得了癌症,疼得无法忍受,趁家人不在,自己一个人挪到书房,从窗户上栽了下去。
          这样的消息让我回不过神来。我记忆中的那扇窗户,应该有一米多高,培昌是怎么爬上去的? 从窗户往下面看,我的双腿都哆嗦,8层楼高,下面走着的人看上去只有一点点,培昌往下跳的时候不害怕么?他有没有在跳的一瞬间,朝远处望一望那些鱼塘,有没有像当年一样,感叹荷花很美,生活应该知足?他有没有在最后一刻清点书架上的书?我有一些责怪这些书,每本书上都留有培昌的指纹啊,为什么培昌跳楼的时候,这些书不站出来拉住培昌,劝他努力活下去?
          我不知道培昌离开窗户,在空中穿行了多长时间?他有没有体会到飞的感觉?他飞到哪里去了呢?按照我对培昌兄的了解,他肯定不是要飞到地上,他应该是想飞到天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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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叔叔您好:
    很高兴看到这篇纪念我伯伯的文章,有个地方纠正下,他家住5楼,当初忍受不了疼痛的时候是在医院,走的前几天,该交待都交待了,走的安详。如今应该在天的那头看着常德的改变吧。在此阴历七月半之际,也一起怀念下。
  • 好忧伤!